2005年暑假,我独揣梦想来到了广州,企图打拼自己的新生活。刚到工地上2个月,就接到家里的电话,奶奶过世了。

不记得那一刻的感觉,只知道当时的天空是那么的静朗,珠江的水却暗自跌宕。父亲和大哥都在电话里说:“你不要担心,我们会安排好的,自己要好好工作”。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,静静来到岸边,向着家乡跪地遥拜,就这样,奶奶永远地,仅存为记忆了……

小时候,我经常在夏天的夜晚一边望着漫天的星星,一边听着奶奶絮叨她前大半辈子的艰难生活。断断续续地感受着战火与解放,大饥荒与大跃进……奶奶说,大灾害那几年,人们饿得剥树皮,啃白泥,我的大伯就是被活活饿死的,每说到这里,奶奶总是要停顿好久好久,和我一样傻傻地望星星。

后来大哥和我上学了,奶奶忙完农活回来,锄头还没放下就在问我们:"今天又考了多少分哪?"似乎我们每天都有考试。在每次年夜饭上,奶奶总要对我们说:"你们两兄弟要好生读书,学到了文化,今后当个好干部!"

只是我们都没有当上干部,我初中毕业就考上了师范。没想到这竟让奶奶和父母更为自豪。奶奶逢人便说:"我们家华云啊,考起师范了啊,今后当教书先生呢,铁饭碗"

1998年夏,18岁的我师范毕业了,分配在一个偏僻的村小任教。奶奶那时候腿脚已大不如从前,却仍固执地坚持和父母一同送我去学校。走了三个多钟头,终于到了走马岭村小。作为这里的第一个正式教师,我有幸住进了还没完工的新教学楼。奶奶满意地视察了环境,帮我搭好床铺,就算是把我交给了新家。临走时,奶奶再三叮嘱我:"娃儿哪,要把学生教好哦,要考几个大学生出来!"

此后,我便在搭砖的锅里煮起了生活,开始了工作。母亲则在家里给我准备好油米菜蛋,好让我周末回家来背。奶奶好不容易上街赶趟集,总不忘四处找走马岭村的人带信,说家里又有好几个鸡蛋了,叫我抽时间回去拿。

可能是自己从小就痛恨不快乐的学习吧,我执行了让其它老师瞠目结舌的教学原则:不拖堂,不补课,不强制作业。谁知就这样教了几年,我班竞取得了全市毕业统考第二名的好成绩,还有几个学生考入了当地极好的中学。假期中,有学生和家长寻到老家来了,述达感激之言,奶奶于是很高兴,总奈不住四处宣扬。

后来,我却因为一些原因,决定要辞去这份工作了。对于丢掉这样的铁饭碗,所有的亲友都很惊愕,父母更是不能接受。母亲甚至绝食相逼。这个时候,奶奶却拄起竹杖对我父亲说:"三娃(父亲的乳名)呢,娃儿都这么大了,他各人(自己)有主见,我们拦到他干什么嘛!"那一天,我看见一个五十多岁老人——我的父亲,跪在他七十多岁的母亲面前痛哭不止…

那年团年饭上,我向奶奶敬酒时,奶奶颤巍巍地端起酒碗对我说:"华云呢,一定要诚着(诚恳、踏实)哦,不要恍(不踏实),不要乱来啊!"话未说完,奶奶就流下了两行泪来。饭后,父亲凄然神伤地对我说:"华云啊,我以前从沒看到你婆婆落泪呢…恐怕…老人家日子不久了啊…"

第二年,我决定要出去闯荡,临走时,奶奶再次拉着我,告诉我做人要诚着,不要乱来。撇下家人的无奈和牵念,我来到了广州。谁知没过多久,奶奶就突然去世了…

三年了,我始终牢记自己的第一原则:“做人要诚着!”风雨中,就这样一路走过来了,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。可是我的奶奶,却永远地,仅存在我的记忆里了…

2008年10月于广州